这是一家位于城中村里的外卖店。周围店铺林立,狭窄的巷子里四处是骑手穿梭的身影。南方午间的阳光已经变得炙热了,却被握手楼遮挡着,没有照到地面来。
中午11:30,正是高峰期的时候。站在店门口就能看到打包台上零散放着三四个打好包的快餐,正等着骑手来取。打包大姐盯着接单打印机,在等一张还在打印的订单,已经隐约看到上面的编号了,21号。旁边两三张桌子,看起来是为堂食客户准备的,但现在却没有人,上面摆满了一些杂物,屋子的角落里更是被各种纸箱堆满了,感觉快要溢出来了,看上去全是打包盒,好几个不同的型号。
有一道门,进去是后厨。墙上一台硕大的风扇在呼呼扇着,些微油烟被吹向窗户,散了。有两个人在里面忙碌着,一个正对着打包台站着,在切着一份煮熟的牛肉,准备出餐;偶尔还看一眼打包大姐扯下来夹在窗口的订单;一个在一口大锅前卖力的翻炒,有浓郁的香味直直的飘过来。L型的备餐台上摆满了已经出锅的食物,一盒一盒有序的摆着。房间里的光线似乎有点儿暗,他们没有开灯。
食物出锅了。炒菜的师傅关了风扇,走过来,聊开了他的生意经。
问:疫情控制住了,餐饮业应该开始复苏了吧?生意比之前怎么样?
答:在封村的时候,我们天天想,哪天解封了就好了,不用我们自己送出去,减少了人力,客户收餐也方便了,人流回来了,生意也应该会有好转。但实际上,人流是回来了,但远没有达到之前的水平,你看看现在到处是空房,是招租广告,就我们这一片儿,估计连去年三分之二的人都不到。反而是一解封,突然杀进来好多新店,外卖本来门槛就低,大家都以为赚钱(师傅随手一指),斜上那家,对面巷子那家,都是新开的,不到100米的范围,连着开了两家。我们之前一天还有一百四五十单,现在每天能过一百单就算是好的了。最惨一天,只做了59单。
问:生意这样,有没有想想别的出路呢?像堂食?多平台营业?
答:我们之前为了引导客户在平台上下单,堂食的价格设置要高一些,现在为了拉堂食客户,又把价格调回和线上一样了,还特地做了广告在门口贴出来。但效果也一般。主要是像我们这种店,定位就是外卖店,堂食环境不太好,很难吸引客户进店。我们这种城中村的店面,堂食情况比较好的,都是一些三五块钱的早餐店、粥粉店、炒面店,他们一般人均不超过8块钱,10块都已经算是高消费了。
多平台营业我们也想啊,但是美团现在是要求独家经营。所以我们也没上饿了么。而且饿了么在咱们这儿客户非常少。斜对面那家店,对,就是正在转让的这家,之前上了饿了么,听说一天才十多单,少的时候五单不到。
我听一些同行的朋友说,他们把美团上的近距离的客户拉到微信上,让大家直接微信下单,然后自己安排人送。我们也想这样,但是后来一看,除非是1公里内的客户,否则如果自己送就要增加新的人工,找第三方配送吧,起送就5块,有了这道坎,就很难了,价格高了客户不愿意,价格低了,我们还不如美团上的收入。
问:现在网上到处都有喊话美团降佣的,美团的佣金到底多少啊?
答:我们签了独家,每单是4.7块起,超过的按17%收。
问:在平台上,需要打广告吗?广告费在营业额中有多大占比?好多人说,其实商家就是在给平台打工?
答:我只能这么跟你说,在美团,你如果打广告,不一定有单;但如果你不打广告,那肯定没有单。当然,本身就有非常强大客户基础的品牌老字号店不在这个范围之内。我们现在主要是做点金广告和超级流量卡。点金是每天买,少的时候一天200,多的时候一天500。超级流量卡是一周一买,一般是三千多可以买三万个暴光量。综合下来,一天五六百的广告费吧。占营业额的多少,这个不好说。之前收入有9万是这么多广告费,这个月估计只有6万,还是这么多广告费。
其实,给平台打工,这不是大家这么说的,就是事实啊。你可以看看我的后台,基本上客户实付的钱,我们和平台是一半的一半,除非是客单价非常高的会好点。而我们到手的这一半,还要承担广告费,还有房租水电人工。你说,这是不是在给平台打工?
(师傅边说边翻他的后台,说这话的时候,师傅脸上写满了无奈与辛酸)。
问:听说美团对商家活动设置的要求很高?
答:是啊,店铺的排名是主要是依据几个指标,除了你的进店转化率、下单转化率,就是活动设置、配送费设置、差评率等。活动包括折扣、满减、各种新老客户优惠券等。所以,大家开玩笑说,你上美团去看,满屏都是套路,全是设一个高原价,再打个大折扣。或者高额满减只有很少的产品可以用,再或者用一两个本就便宜的东西无限接近免费来吸引客户等等。你如果不这么玩,就会影响排名啊,大家都这么玩,你也只能这么玩。
问:这种状况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
答:不知道。现在很矛盾。这几个月都是亏,熬下去,我不知道会不会好转,新店还在不断涌进来,他们一进来都是猛砸广告费。我不知道还能熬多久,好在我请的人都是亲戚,工资还可以短时间拖一下。转让吧,前两天还听一个朋友说,他现在手上一大堆转让的铺面,但基本无人问津。现在空铺面到处都是,与其转家旧店,很多人更宁愿要空店,没那么多限制。而且,关键是店转出去的话,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。
说完这句话,是一声阴郁的叹息和一阵长久的沉默。还不到两点,已经过了高峰期,骑手的身影不见了,依旧狭窄的巷子显得尤为静谧。疫情过后,要如何活下去,这恐怕是今年最沉重的命题。


2020-04-19 21:54:20